即兴创作与历史情结
即兴创作与历史情结
——创作散记
唐绍云
新鲜感受对绘画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而人到了一个崭新的环境感觉总是会特别敏锐。
近几年由于学术访问和探亲,有机会多次到港澳、美国和欧洲,而且每次旅居的时间都比较长。我怀着孩子般的好奇心去观察海外的一切,看不同的风景,看人们怎样生活,看美术馆与画廊,客观而无所成见。正所谓“眼见为实”,直接感受海外的生活与艺术,是任何资料都没法替代的。
为了不让鲜活的感受溜走,除了在外面尽可能地写生,回来以后也赶紧画,觉得有点意思的就画出来再说,别想得太多。就这样,几年来画出了一系列域外风景、风情画,有巴黎的春天、威尼斯风光、美国的生活、香港的街市与郊野风景。
其中,有好些幅描绘了城市的夜生活:香港著名的酒吧区兰桂坊、外国记者俱乐部、半山区的餐厅、华盛顿酒吧里的演奏……有朋友问我:画这类题材是出于什么想法?我猜他深层的意思,是对这些场合有看法,也能领会到他的好意。我的回答是“好看”。的确,吸引我、让我下功夫去画,就是在于好看。那灯光与鲜花辉映下,站在兰桂坊街头饮酒聊天的人群、钢琴家在外国记者俱乐部演奏时,爵士乐摇曳的旋律与迷离灯光共生的氛围、街边饭店的一瞥、酒吧里的聚会或等待、恋人的约会……这一切有声有色,情态多样,难道不是很有画意吗?过去,不少人往往把酒吧、俱乐部看成西方社会纸醉金迷的典型场景。其实,他们在酒吧里放松,和国人坐茶馆其实差不多,只是形式稍有不同而已。
这类画的创作十分辛苦。反复推敲,几经修改,但作画动机主要来自于即兴,并没有先想到很深刻的主题、要反映什么,说明什么。
当然,也可以说兰桂坊的繁荣正体现了回归后的香港“马照跑,舞照跳”,而华盛顿酒吧里少女的孤寂和曼哈顿街头萨克斯的凄凉是暴露了美国社会的负面……而我的本意却不在于歌颂或批判,只是因为好看,有趣。绘画本应是眼睛的节日。如果能把自认为好看的事物画出来,让观者也觉得有趣,做到赏心悦目,就很不简单了。正如写文章难得的是如行云流水,像老友谈心,如果说包含了些意思,也应当自然流露出来,而不用总是扳着面孔。
这可以说是我创作思想的一个变化,但这转变,并不是否定过去。
像我们这批“40后”或是更老一点的画友,不少人都有过当历史画家的梦。我在学生时代就渴望能在画布上书写历史,曾画过的题材有太平天国、义和团、孙中山、长征、抗日战争、平津战役。由于条件与能力有限,成品不多,倒留下了一摞大大小小的草图与色稿。文革一到,左的一套被发挥到荒唐的地步,那些趋炎附势、歪曲历史的“革命历史画”败坏了历史画的声誉,也倒了人们画历史画的胃口。
直到1991年,创作《霜晨》才开始又续前缘。1996年应《孙中山和华侨》画展约稿,创作《华侨在滇缅公路》,那些甘愿放弃南洋的优裕生活,献身于祖国抗战的年青人的事迹令我感动不已。画面选取途中修车后的一瞬,展现华侨青年的群像。而构图设计则意在突现中国抗日战争的全球意义。这次算是较完整地圆了历史画的梦。
在更多的情况下,这蛩伏在内心深处的历史画情结渐渐演变成一种历史角度的视点,渗透于风俗、风景、甚至静物画中。1989年创作的《贫困的富裕》来自于在闽南乡镇制作瓷壁画时的真切感受。具有浓郁地方特色的乡镇葬礼让我看到快速发展、环境污染、经济富裕起来而精神相对贫困的时代特征。尽管这张画没有参加任何展览,但我珍视它,因为它画的是现实生活,同时也是一段历史的剪影。分别参加第七届、第八届全国美展的《被海风掀动的一本中国近代史》和《临海的教室走廊》,画的是静物与风景,而所指的却是从封闭到开放的历史变化;再后来的《古炮台系列》则是借古炮台遗迹抒发对历史的沉思,自己称之为“历史风景画”。
历史情结与即兴创作,似乎在指导思想与创作方法上都有很大的不同。但二者为什么不可以共存呢?人生既有严肃的思考,也有轻松愉快。人们的精神生活有多种需要,画者在不同时空中也有不同的情感。我们这代人经历了太多的历史巨变,而多彩的世界又有那么多美好的事物值得描绘,就让这二者作为自己创作的双翼吧。
(本文发表于《中国书画报》2007年10月8日)